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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忆龙四公子

二十四年前的今天,深夜与凌晨交替之际。

六十五岁的龙绳文先生因患脑溢血,在美国华盛顿家中长坐不起,驾鹤西去。

 追忆龙四公子
   《人民日报》在几天后的一则讣告式简讯中评价他:“旅居美国多年,一直关心祖国的建设事业,并为促进中美关系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寥寥数语,背后却隐藏着不少轶闻和故事。

一、

当年,北京高层社交圈里习惯地称呼龙绳文先生为龙四公子。因为他的父亲是著名爱国起义将领、原国民党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

龙云,生于云南黑彝纳西家族。彝名纳吉乌萨。在龙将军膝下的八个子女中,龙绳文排行第四。

1927年以来,龙云历任国民党滇军高级将领,国民革命军陆军二级上将,云南省国民政府主席,云南陆军讲武堂校长,集滇省军政大权于一身,主政十八年。他努力革新,支持民主运动,坚持抗日,使云南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等各方面建设都取得了重大进步,被众人称为“云南王”。

想当年云贵高原一带,市丼 乡间“只识龙主席,不识蒋介石”。

龙绳文原在西南联大求学。19459月,父亲送他赴美留学。

临行之前,龙云阻止了龙绳文准备就读西典军校的志向,语重心长地说:“我们龙家几辈子出的都是军人,你的三个哥哥全毕业于法国圣西尔军校,希望从你开始改变吧!”

但当龙绳文漂洋过海,抵达华盛顿的第二天,就传来蒋介石发动云南兵变、父亲被软禁的消息。蒋介石为了排除异己,采取突然袭击的方式削去了龙云的兵权,并迫使他离开了云南。

从此龙云历经动荡与坎坷。1949年当蒋家王朝行将溃败时,龙云在各方人士,尤其是原美国飞虎队陈纳德将军和夫人陈香梅女士的帮助下,成功地出逃香港。在港岛他躲过了蒋介石派遣特务的几次追杀,最后发动了云南起义,1950年回归祖国。

20世纪50年代初龙云曾一度与邓小平、贺龙、刘伯承等共事,历任云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国防委员会副主席、国民党民革中央副主席等。1957年被打成右派。1962627日龙云患急性心肌梗塞病逝于北京,时年78岁。   

十八年以后,即1980年中央为龙云正式平反、恢复名誉。

二、

由于父亲的遭遇,龙绳文和他的三个哥哥、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从青年时代就脱离了旧有的生活轨道,远离了云南彝族的祖居之地。他们羁旅海外,浪迹天涯。

我听到他多次以超脱而平静的心态谈到这一切:“中国历史上的政治悲剧太多了。我觉得我的父亲既然投身国家的政治,那么他在享有很高权力的同时,就要承担得起可能发生的一切后果。作为他的儿女,我们也只能直面人生的这种安排。”

龙绳文按照父亲的愿望,弃武习文,毕业于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历史系。但作为一个政治家的后代,他无法安于书斋生活,不久就介入到风云变幻的政界,且欲罢不能。

他弃文经商,在靠近华盛顿国会大厦的地方,开了一间中国餐馆“北宫饭店”。。别看门脸不大,也不起眼,但自开业以来,这家中餐馆就有一项特殊服务:每周两次的国会议员例会散席以后,这里为议员免费提供饭菜。于是不少前来就餐的美国国会议员就与龙绳文熟识起来,其中包括当时还是议员的肯尼迪。

当然还有一层特殊的背景应该提及,五六十年代能够左右白宫政策的议员、官员们,大多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军的少壮派,而40年代美军驻亚洲司令部就设在龙云领地的首府昆明市,不少人当时就与龙氏家族有来往。

三、

上个世纪70年代初,一则新闻更使北宫饭店身价百倍。有一天,一位白宫要员突然找到龙绳文先生,对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借你的饭店举行一次记者招待会。”

第二天早晨,饭店里熙熙攘攘,新闻记者云集,摄影机、摄像机、电视转播车蜂拥而上。一则轰动一时的新闻披露出来:

原来60年代古巴导弹危机时,美苏首脑肯尼迪与赫鲁晓夫曾互派特使进行秘密会谈,三次密谈的地点竟有两次选择在北宫饭店。举行这个新闻发布会的官员正是美方特使之一,他说,肯尼迪与他有约在先,此事只能在肯卸任十年后公布,现在这个时候到了。他就在当时进行密谈的这个地方披露此段历史的真相。 

 龙绳文先生也是事后方知他的饭店竟被派作了如此用场,他风趣地说:“没有想到就在我的饭店餐桌上,避免了一次世界大战!”

中美建交前,北宫饭店的神秘色彩更加浓重了。据说,双方官员的不少接触也是在这里进行的。

1973年中国驻美国联络处初到华盛顿,暂借五月花旅馆落脚,还未能自己开伙,每日的两顿正餐都由北宫饭店派专车专人送来。

流传着一段佳话:中国外交官们爱吃清炒油菜,但北宫饭店离五月花旅馆有一段路程,等这道菜送到旅馆时已失去了鲜嫩。掌勺师傅挖空心思,为此特意提前一点儿时间起锅,使这道菜入口时恰到火候。细微之处足见北宫饭店对中国外交官照顾得贴心周到。

四、

龙四公子是个有心人,凭借他在美国的交游,尤其与政界人士的某些特殊关系,从60年代初期起就试图推进中美建交。他多次说过:“作为一个海外华人,我深深感到中美一日不建交,在美华人的权益就一日不得保障。”当时他被推举为首届全美华人协会总干事,成为美国华人领袖之一。

    当然,世界上任何事情只能水到渠成,中美关系正常化更需时机。龙绳文先生曾利用他与罗斯福总统女儿的同学关系,说服罗斯福夫人领衔组成访华团;他也曾利用他与肯尼迪总统的私交来推动中美关系的发展,但都因时机尚未成熟,没有如愿以偿。

   在他的诸种努力之中,还留下了一个历史的遗憾:他曾参预策划的一次宋氏三姐妹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在美国的相会,到了最后关头搁浅了:

1971426日,原国民政府财政部长宋子文先生在美国猝然病逝。当时正值中美之间“乒乓外交”打得火热。尼克松总统抓住了这个机会,打算促成宋氏三姐妹到美国奔丧,届时他也参加宋子文的葬礼,作为对中方一记漂亮的回球。于是他找到了热衷为中美建交奔走的龙绳文。

从北京迅速传来好消息:宋庆龄副主席将赴美参加胞弟的葬礼,由于中美尚未建交,没有直达航班,现正通过英国航空公司联系专机,将取道伦敦飞往美国。不久尼克松总统得知,蒋介石夫人宋美龄已乘专机由台湾启程,下榻檀香山,稍事休息第二天即直飞美国本土。一直在美定居的大姐孔祥熙夫人宋霭龄也准备从德州首府休斯敦赶来。

不料事情突然急转直下,夜宿檀香山的宋美龄得到蒋介石急电:误入中共统战圈套,停止飞赴美国参加葬礼。孔家也打来电话声称宋霭龄临时有事不能前往。只惊得尼克松目瞪口呆。他通知有关部门立即电告蒋介石,说明宋子文葬礼只是宋家私事,与中共无关。但两天过去了,宋美龄在檀香山仍无动静。就在举行葬礼的前一天,北京方面也来了通知,以包租不到专机为理由,说明宋庆龄副主席无法应邀赴美。此时尼克松总统已无回天之力。结果在宋子文的葬礼上只有宋霭龄露面,唯恐上政治圈套的小妹宋美龄也打道回府了。

龙绳文先生后来谈到过这桩往事,至于他在其中做了什么工作,起了多大的作用,任凭听者急急地追问,他却缄口不语。

五、

中美建交以后,龙绳文先生与内地的往来日益频繁,为国事为家事为经商为文化交流,每年总有几次奔波于太平洋两岸。他因弟媳林黛是香港著名演员的关系,在国际影视界熟人很多。70年代,他受周恩来总理之托,就曾把美国的《音乐之声》、《虎虎虎》和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的一批影片输往中国,同时也曾把《白毛女》、《红色娘子军》、《林则徐》等配上字幕介绍到美国。《林则徐》在纽约创下连续放映十七周盛况不衰的佳绩。

19908月底的中国之行,目的却不寻常,他代表龙氏家族专程赶到北京参加电影《龙云与蒋介石》的首映式。

这部由八一电影制片厂拍竣的历史纪实性故事片,是根据军队作家王朝柱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取材19451949年即蒋介石发动云南兵变到龙云在香港宣布云南起义这段史实。它是国内影坛继《西安事变》、《血战台儿庄》之后,第三部以国民党高级将领作为主人公的影片。

导演任鹏远讲过他拍摄此片的动机:“凡是为中国人民做过好事的人,历史将永远铭记他们。”

看到父亲的形象如此逼真地出现在银幕上,龙绳文先生热泪盈眶,他说:“我曾经担心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他高度评价拍摄此片的军界艺术家的历史感,“敢于站在史家的高度反思过去,摒弃过去惯用的红脸、白脸、正面、反面人物的思维逻辑,而力求遵循历史的真实,这是时代与政治更加成熟的表现。”

六、

此次龙绳文先生在京逗留期间,我曾采访过他。他身材瘦削,动作机敏,彬彬有礼,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我问及龙云后裔的近况,他详尽地一一作答。

龙云共有八个子女,时下健在的尚有四子一女。大公子龙绳武现在台湾,已双目失明。二公子龙绳祖在香港作了一段寓公以后郁郁而终。三公子与六公子多年前已先后故去。五公子龙绳勋(林黛的丈夫)和七公子龙绳德分别在香港和美国波士顿经商。

龙绳文很可惜二哥的去世,他讲起这位二哥有一段不寻常的经历:父亲在青年时代“打冤家”失败,曾逃到金沙江畔的丛山中躲避,在一个山坳里他与一位彝族女子生下龙绳祖,后来龙云做了云南王,曾悬赏十二枚银圆找这个儿子,终于有人跋山涉水找到了他。龙绳文说:“二哥没有少爷脾气,他体恤老百姓。”

龙云唯一的女儿龙国壁早已在美国定居,电影中有一段父女在南京火车站泪别的人情味极浓的戏:当时蒋介石下令军警出面阻挡,不准龙云到上海为爱女送行。龙绳文证实这的确不是作戏而是历史的真实。但他更正说:“美国出的一本《龙云传》说我妹妹是陈策的儿媳妇,这不确切,她的公公是国民党战时空军总司令陈庆云。”

我也问起在海外站稳脚跟的龙家第三代,龙绳文先生的回答很幽默又颇有哲理:

“他们都是社会上平实而规矩的好公民,大家大同小异没有什么特殊的贡献。我想社会上多一些普通的人,可能比多一些特殊的人,例如翻云覆雨的政客、自命不凡的学者或买空卖空的倒爷更好一些。”

龙绳文先生没有子女,未婚,始终过着“单身贵族”的生活。据说彝族有一个习俗,如果所期望的爱情不能成功,那么若是男人则终生不娶,若是女人则终身不嫁。或许龙先生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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