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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燕大】燕京人素描:钢琴家刘金定

今年8月31日燕大校友会将举办燕京大学百年纪念会。我母亲韩德常和父亲徐献瑜都毕业于这所大学。而母亲的家族中更有11位亲属毕业于燕京大学。我特从正在写作的文稿中,摘录几个小片段,编成“燕京人素描”,以向百年燕京致敬。
燕京大学音乐系师生合影,前左3是刘金定
 
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大批教育机构跟随着国民政府纷纷内迁。燕京大学却在司徒雷登校长的主持下,决定留守在沦陷区继续办学。他信奉主的意志:当年耶稣并没有设法逃出古罗马人的统治,而是在压迫中继续他的事业和使命。燕京大学校园里升起美国国旗,校门口立着“日军禁止入内”的牌子。在日伪当局控制的北平,宛如孤岛绿洲。
 
1938年,母亲转学考入燕京大学的这一年,正是这所学校为了满足沦陷区学子的需要,招生规模急剧扩张的一年。从东北三省、华北地区、江浙地区涌来大批考生。以往燕大奉行精英教育,每年招生不足百人,而这一年截至7月已经录取新生605人。到1941年,燕大学生注册人数达到了创纪录的1128人。
 
母亲借读燕大,按规定通过了转学考试,包括三项内容:英文、国文、智力测验。然后根据她在上海音专所修的科目和学分,决定她插班至音乐系三年。
 
燕京音乐系与上海国立音专同样,也是1929年问世的。这一年司徒雷登先生完成了燕京大学在中国的正式立案,遵照中国政府的章程分设了文、理、法三个学院,在文学院中正式设立了音乐系。(当时的文学院包括中文系、英语系、欧洲语言系、哲学系、教育系、新闻系和音乐系)。
 
在偌大的燕园里,音乐系算是个袖珍型的小系,从1927年至1952年(其中1941年12月至1945年9月燕京大学被迫关门)总共招收了95名主修生,平均每年仅有五六个学生。它以美籍为主的教师队伍,具有较丰富的专业积累和开阔的教学视野,开设的声乐、钢琴、作曲等本科专业,涵盖了西方专业音乐教育的所有基础课程,包括乐理、和声、对位、练耳、音乐鉴赏、合唱、指挥、声乐、钢琴。对学生基本功训练也要求严格。
 
母亲主修钢琴,与她前后级主修钢琴的有刘金定、池元元(W38134)、湯娟丽(W38424)、崔莲芳(W38094)、杨敏菊、常君梅、伍恩亚、唐传礼、邝云芳、常乐德等。每周一次老师单独授课,每月一次学生音乐会,每年至少一次年度公开演奏会,结课时还要举办专场毕业音乐会。
 
在寻找这部分史料时,有一篇研究燕大音乐系当年举办的14场学生音乐会节目单的文章,让我如获至宝。我发现母亲的名字,出现在1939年5月8日晚上8点在贝公楼礼堂举办的音乐会节目单上:钢琴部分:刘金定演奏莫扎特的《幻想曲与赋格》、贝多芬《第三十钢琴奏鸣曲》、麦克·道威尔的《音乐会练习曲》;韩德常演奏布拉姆斯的《G小调狂想曲》;崔莲芳演奏李斯特的《爱之梦》。5月22日还有第二场,由母亲的另外8个同学演奏。
 
文章分析说:这两次音乐会的钢琴演奏曲目,包括了从古典主义时期的莫扎特到19、20世纪之交的拉威尔、拉赫玛尼诺夫等作曲家的作品,曲目范围较宽,在当时较为难得。不少曲目如肖邦的《BG大调练习曲》、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布拉姆斯的《G小调狂想曲》等,都具有一定的技术难度。此处所强调演奏难度大的三首曲子,演奏者分别为池元元、常君梅、韩德常。
 
燕大音乐系在教学方面还有一个特点:注重引导学生学习西洋音乐为发展中国音乐服务。在学程总则的第三点中提出:“发扬中国固有音乐之美点,而用西洋音乐之技巧。”它最早开出中国音乐史课,还开设了有关中西音乐比较的课程,鼓励学生们进行中国化风格作品的创作。
 
对此有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 “主修钢琴或唱歌之学生,于第四年级时应举行公开演奏一次,以代替论文。演奏时间至少须一小时;演奏之节目中,应有一部分关于中国乐曲之创作。”
 
我查到了一份资料显示:“主修钢琴的刘金定(毕业于1939年)和韩德常(毕业于1940年)在毕业音乐会上,也都演奏过她们自己创作或改编的作品,其中韩德常的毕业创作还包括她改编的钢琴与管弦乐队幻想曲《阳关三叠》” 。
 
母亲的好朋友刘金定,生于美国旧金山的一个华侨家庭,1932年随父母寓居天津,1935年考入燕京大学音乐系,1939年从燕京毕业后回天津中西女中担任音乐教师,同时家庭私人授课。母亲和她同窗学习时间虽然不很长,但日后经常提起她。我记得母亲说过:刘金定是华侨,生在美国,英文极好,发音漂亮。她从来一身中式旗袍,很朴素,不穿洋装。又说:她琴弹得极好,尤其弹伴奏,拿起谱子就能弹,不会出一点儿错。学声乐的同学都喜欢她弹伴奏,唱歌时被琴声托着,非常舒服。 这次我在查询音乐系相关材料时,发现刘金定当年师从两位美籍钢琴教师苏路德(Miss Ruth Stahl)和高科第(Mr Curbs Grimes),学习成绩优异,毕业时曾获美国斐陶斐学会的金钥匙。燕大音乐系1937至1949年只有国怀英、许勇三、刘金定、李菊红四个学生获此殊荣。
 
母亲经常说起她,还因为刘金定是著名钢琴家刘诗昆的启蒙老师。上文提到过刘诗昆的父亲刘啸东,正是母亲在上海音专时的同学和好朋友。他虽然自己改行从商了,但把培养音乐家的梦想寄托在儿女身上。刘诗昆三岁时就被刘啸东送到刘金定家里,抱到琴凳上,稚声稚气地叫着刘金定“姑姑”,开始学琴。
 
著名学者资中筠的钢琴老师也是刘金定。资中筠在《恩师刘金定》一文中曾有生动的描述:“我见到她时她大约二十五六岁,风华正茂,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眼睛很大,挺漂亮的,而又和蔼可亲。与现在通常对‘归国侨胞’的印象不同,她家一点也不‘洋气’,父亲是个瘦老头,母亲是个胖老太。老太太夏天经常穿着一袭半旧黑香云纱的旗袍,家务事全家动手,不用保姆,是一个勤劳、朴实、和睦的家庭。”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为美国米高梅公司工作的刘金定父亲失业了。迫于要维持全家七口人的生活,身为长女的刘金定不得不开始教授大量业余钢琴学生。她的小弟刘畅标说:“大姐最忙的时候一周七天,每天都是十个学生。” 资中筠在文章中也为老师感慨:从早到晚,一个没有下课,下一个已经在外面等着。就这样,年复一年,她几乎没有休息和游乐的时间;也没有时间交男友、谈恋爱,可以说为家庭牺牲了至少是一部分青春年华。”
 
直到1945年底,她与在天津善后救济分署工作的杨富森先生相识,才开始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杨富森(37245) 毕业于燕京大学新闻系,曾任国民党中央通讯社记者。1945年在重庆庆祝胜利的晚会上,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晚会上,我碰到了司徒校长,那时,他刚被释放出来,蒋介石派飞机把他接到重庆。我正好去采访消息,没想到碰见了这位老先生。司徒校长也很高兴,他也没有料到会碰到我。两人异地相逢,欣喜无已。正当我们谈话的时候,中共三位代表毛泽东、周恩来、董必武也被邀请参加晚会,司徒看到了毛泽东,很想和他会面,就拉着我的手,要我陪他去见毛泽东。我是新闻记者,当然愿意做牵线人。果然,我们走过去,我说:毛泽东先生,我是中央社的记者,我给你介绍一位燕京大学的校长司徒雷登先生。毛泽东一见是司徒先生,也很高兴,满面笑容地说:久仰久仰,你们的学生在我们那边工作的很好嘛。”此次见面后,9月9日,司徒雷登应邀再与毛泽东、周恩来见面。司徒雷登这一天的日记,只记了这样一句:与毛泽东、周恩来共进午餐。这次餐叙是龚维航跟她的丈夫乔冠华安排的。龚维航也是燕大的学生,1937年毕业于燕京历史系。此时她担任周恩来的英文秘书,已改名为龚澎。
 
1946年6月,刘金定与杨富森特意回到母校燕京大学,在苍松翠竹掩映的临湖轩举办订婚仪式。
 
临湖轩,坐落在未名湖南岸南山坡上。三合院布局,单层建筑,卷棚硬山屋顶,灰砖墙,红柱子。正房坐北朝南,与东西厢房围合起的庭院,向南敞开,院前两株高大的白皮松。这两株白皮松是明代的古树,石砌的底座让它更显尊贵。宗璞先生在她的《燕园寻树》中有过详细的描写:“北边的一株在根处便分岔,两条树干相并相依,似可谓之连理。南边的一株树身粗壮,在高处分岔。两树的枝叶都比较收拢,树顶不太大,好像三位高大而瘦削的老人,因为饱经沧桑,所以沉默。”
 
正房背面一片开阔的露天台榭,朝北居高临下,俯视着未名湖面。这所建筑是美国乔治·柯里夫妇 (Mr & Mrs. George Kurrie)捐资建造,作为校长住宅。1929 年落成后,司徒雷登只把东厢房作为私人居所,而会客厅、餐室及其他房间都归公众使用。于是这里成为校长联系师生员工的社交中心,举办餐聚茶会、学生舞会、尤其是婚典庆祝的最佳场所。司徒雷登曾为包括吴文藻谢婉莹(冰心)(1929年)、 费孝通王同惠(1935 年 ) 等数对新人证婚。刘金定杨富森举办订婚仪式时,司徒雷登已走马上任美国驻华大使,但他一有机会就回燕园度假,此时恰逢他在假期中,欣然为两位优秀的燕大毕业生证婚,并和他们在临湖轩前留影。
 
1947年12月,刘金定和杨富森随母亲离开天津赴美,在加州的欧克兰城两人举行了婚礼,从此定居美国。杨富森继续攻读硕士、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中国文化,博士论文研究元曲。后来他在华盛顿大学、南加州大学、宾州匹兹堡大学等,先后任教35年。刘金定则相夫、教子、筑巢、谋生,只是不再教钢琴。1960年以后,两个子女长大,她去图书馆工作,担任过两所图书馆分馆的馆长。在异国他乡,很少有人知道,她曾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天津最好的私人钢琴教师。
 
刘金定与钢琴教育、与燕京大学音乐系的缘分,由她的小弟弟刘畅标(47344)承续下来。刘畅标大约在5岁时,就坐在大姐的膝上听她练琴,7岁左右跟大姐开始断断续续学钢琴。1947年他考入了燕大音乐系。他回忆当时的音乐系和姐姐在的时候没有多大变化:“师生关系极为融洽,学生不多,老师有时候可能一天就教一个学生。上午十点去老师家上课,两个小时下课,在老师家吃饭,吃饭的时候还跟你分析你的演奏,说说乐坛掌故,或者一边吃饭一边放外国带来的唱片。他评论我们就静静地听。”1951年刘畅标举办个人毕业音乐会,分上下两场,上半场演奏的曲目: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黎明”、肖邦的三首练习曲、法雅的“火祭舞”;下半场: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激情演奏下台后,刘畅标问老师:怎么样?老师说:还不错,就是有点粗。他毕业后先在燕京大学音乐系、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任教,1958年以后被调往西安音乐学院,历任钢琴系副主任、主任,辛苦耕耘四十载,在中国西北地区开拓出一片钢琴教育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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